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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明: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,为它,我整整准备了50年……

发布时间:2019-05-17 17:29:38丨来源:中国网草原频道丨作者:克明丨责任编辑:阿艺思

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,为它,我整整准备了50年……

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是一首歌。

为了它,我整整准备了 50 年......

呼伦贝尔大草原 (摄影: 紫漪) 

1951 年,我出生于北京的一个蒙古贵族家庭。从小,我不知道自己是个蒙古人。那时的北京,民族概念很淡,没有谁强调自己出身于哪一个族群。小时候只是依稀地记得,家里总来一些喇嘛,或是草原上来京开会、看病的亲友,他们身上总有一些羊膻味,从呢子大衣里,从蒙 古皮袍中散发出来。每当这些亲人来过,家里就会有一些草原独有的食品:黄油啊,奶豆腐啊 , 还有裹着锡纸的奶油块。有时,喇嘛们还会带些炒米来,是用很粗的布袋装好的,也有一些我们很少闻到的气味。问起这是什么味时,母亲总是怀有几分自豪的说,蒙古味儿呗!

在幽深的胡同里,在景山东街一带,我渐渐长大了,直到九岁。1960 年的十一月,天气渐 渐寒冷,我依然无拘无束地玩着、奔跑着,像一匹胡同里长大的马驹子。有一天母亲哭着告诉我,父亲没了。母亲搂着我们兄弟三人,她哭成了泪人。从那一刻,我意识到,自己应该挑起这个家了......哥哥是个残疾人,小儿麻痹症害得他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;弟弟才 6 岁,是个拖着鼻涕的可爱小孩。母亲是人大代表,又是政协委员,每天起早贪黑地忙于工作。她是北京蒙藏医院的化验师。这是一个中国最微型的全科医院,专门收治来自草原牧区和青藏高原牧区病人的一所民族医院。母亲会蒙古语、藏语,她除了本职工作,还兼做翻译。于是,这家庭的生 活担子就落在我的肩上。在母亲严苛教育下,我们渐渐长大了。母亲的教育从来没有和风细雨过,她手中的鸡毛掸子就是我人生的教鞭。不论哪一门功课,只要是五分以下,那只掸子就会伴着她的怒吼声呼啸而至。而我,竟从没有逃脱、哭泣或求饶。多年以后,在北京,在温暖的夕阳下,我问母亲:“你为什么那么狠地抽打我,是因为对父亲的恨吗?”她摇摇头,叹了一口气 , 疼爱地看了我一眼说: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跑啊?......”

1964 年,我考上了清华附中。是这个学校让我走上了一条艺术的路径。学校里有一个文艺 社团,每个学生都可以报一个专业。我们的音乐教员叫王玉田,他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派乐器, 我分到了一支小号。它静静地躺在号盒中,金黄色的铜制号身,3只键子,一双白手套。王老师说:“这支号很贵,98 块钱呢!你要爱护它,做它的朋友。”从那天开始,这只小号就没离开过我,一直到黑龙江插队。

文艺社团里有高中的同学丁爱笛和刘益涛,他们是我的启蒙老师。一年以后,我的水平有 了很大提高,这时机会来了。1965 年 12 月 9 日,为了纪念“一二·九运动”30 周年,首都大学生要做一个盛大演出,类似当年的《东方红》音乐舞蹈史诗,各大学抽人全力以赴排练。清华大学军乐团的队员们正在农村搞“四清”和社会主义教育运动,只好从附中的乐队抽来五名同学,我是其中之一。清华大学的文艺社团几近专业,水平很高,老师叫周乃森,是专业的音乐教授,从那时起,他就当了我的教员。每天第七节课后,我就穿过小北门,绕过化学楼,来到音乐室。音乐室很大,两层小楼,排练厅很正规。经过一个月的紧张排练,我们就开始到人 民大会堂集中训练,一日三餐都在宴会厅。排练间隙,我就到人民大会堂的各个角落去玩。要不就看大学生们排合唱(1000多人)或看他们排练舞蹈。不过,那时给我印象最深的,还是中央乐团的合唱指挥秋里, 他英俊、潇洒,总爱和大学生们谈笑,身披一件花呢大衣,暗红格的围脖,指挥的手势让所有人着迷。

在清华大学军乐团的两年中,除了那一次大规模的演出外,就是每星期的训练,要吹很多曲子,要学五线谱,要练习很多枯燥无味的教程,还有一些重要的社会活动,比如每年的“五一”或国庆节,在天安门广场上搞狂欢。金水桥前有三个巨大的圆圈,年年位置不变:中间的是中央民族大学,东侧是北京大学,西侧是清华大学。我们乐队阵容强大,舞蹈队也不错,但稍逊于中央民族大学。

最后一次狂欢节,是 1966 年的“五一”。16 天以后,“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。整个清华大学、整个北京、整个中国都破碎了......连同它破碎的当然还有我的梦,这是我的音乐之梦。不懂音乐的朋友很难理解这个梦想有多么美妙。当号身握在你的手中,当你把号嘴轻吻在你的唇间,深深地吸进一口气,闭上眼睛,气流冲过你的嘴唇流进了号身,那清脆而又悦耳的声音便奏响在天地之间。哪怕是音阶或音程的练习,哪怕只是一个长音,它会让你的灵魂插上乐思的翅膀,在云中翱翔,美妙无比。我从未奢望当一名作曲家,我只梦想当 一名乐手,坐在清华大学的乐队中,我的面前是谱架,谱子上爬满了音符,它们会让我的心飞翔。

我的老师王玉田害怕我们闯下祸事,把北京的许多中学生组织起来,成立了一个“毛泽东思想革命路线宣传队”(简称“路线”),1000 多人的规模。又开始了排练和演出,宣传队的住址在北京建筑工业学校,那是一所中专学校。所有的曲目都是他带着一些高中同学创作出来的,很震撼,很好听,有点像大型音乐舞蹈史诗《东方红》。我们演出了很多场,出了大名。那段时间我的音乐之梦又开始复苏,认识了很多优秀的音乐家。有北京十三中的孙维毅、陈天航;有二十五中的萧平(著名诗人萧三之子)、邹海岗;有中央乐团的首席小号陈嘉敏;芭蕾舞团的首席圆号杨洁......我的小号水平明显得到提高,与此同时,中国之乱也到了极致。1967 年 12 月,当革命走入末路时,“路线”也解散了。我报名去了北大荒农场插 队。那一年的冬天,出奇的冷。我们一行500名北京知青,坐上专列,告别了首都,告别了校园,告别了我们的少年时代,在车轮的轰鸣声中,一路向北呼啸而去......

1967年,克明16岁(中),刚刚到黑龙江兵团,与战友合影

在兵团,我成了一名锻工。从 16 岁到 24 岁,我在炉火旁,在铿锵的大锤声中度过了 8 年青春时光。身体渐渐壮硕起来,也长得高大起来。不管工作有多累,我身边一直有那把小号陪伴着。想家了、绝望了,我都会在黑暗的锻工车间里吹响它。号角声从破窗里飘出,带着我的灵魂,飞向天宇之间,飞向白茫茫的雪原上......

厄运,一直缠绕着我。贵族,这顶帽子一直跟随着我。我努力工作,我冲在最危险、最困难的第一线,想得到和常人一样的待遇,但,一切都是徒劳的。渐渐地,我变得狂野起来,打架、斗殴,寻找着一切机会去报复。刀子、斧子、钢叉、扁担......我用一切可以得到的物件做武器,去挑战别人。我力大无穷,我步履灵活,我胆大心细,我的眼睛里总闪着仇恨的光。后来,命运之神让我回到了草原,我调到了呼伦贝尔嵯岗牧场插队,回到了自己的族群中。

当我伤痕累累地回归到草原时,我已经从一匹北京长大的小马,成长为一匹四蹄矫健、威风凛凛的野马了。

2008年,克明在鄂温克自治旗拍摄专题片时的工作照

 回到呼伦贝尔草原,我可以自由地呼吸、自由地奔跑,自由地让精神在天地之间飞翔了。从一个禁锢的思想牢笼中解放出来,在一片宁静得可怕的草原上行走,那份喜悦,那份族人给与的温暖与亲切,让我狂喜,让我忘记了伤痛,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由的可贵。浪漫的气质与浪漫的情怀,从此在心中扎下了根,我贪婪地注视着每一根 小草,每一朵白云,每一只羔羊,每一匹骏马。我再也不愿意从马背上下来,我骑着自己的那匹马,走近湖水、走过沙丘、走过森林,当我纵马跨过河水时,我回身望着四溅的水花,心情竟像鸟儿一样。

再后来,我被抽到牧管局文艺队,走遍了境内的十几个牧场,从岭西到岭东,从多雪的冬天到杜鹃竞放的晚春,我和我的法国号一起(此时的我已经由小号改为法国号),又走过了三年难忘的时光。

1980年,克明在呼伦贝尔盟民族歌舞团排练室前留影

当我28岁时,终于考上了黑龙江省艺校的呼盟民族班,成了一名学生。考试,这个梦寐以求的事,竟然在我身上实现了,真是令人难以置信,我这种出身的人也可以参加考试啦!此前,我也经历过很多次考试,但都因为我的出身而以失败告终。

感谢呼伦贝尔,我才获得了学习机会,才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命运,才实现了自己追求音乐、追求艺术的梦!

1981年,克明赴呼和浩特演出话剧《寸草心》(郭纯、王星之、克明编剧),在内蒙古博物馆前留影

正是因为这个艺术的平台,我才进入了这座神秘的殿堂,从而拾级而上,一步一步地追逐着我的理想。做乐队演奏员时,我可以每天端坐在琴房,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去吹奏。在北京中央音乐学院进修时,我的练功场所在我家附近的地坛公园。哪怕天下着大雪,我也岿然不动 。 我的老师是中央音乐学院铜管系主任夏之秋教授,他为了探知我是否练功,竟然冒着大雪来到地坛,寻着号角声,在空无一人的公园,老人远远看到自己的弟子在松林之间刻苦地吹奏。

1982年,克明在写作小说《猎犬索日格》时,学生给他拍的照片

做话剧演员时,我会为自己的每一个角色撰写演员自传,将其人生轨迹设计得合乎人物性格逻辑,为他每一个戏剧动作找到前世因由,为每一句台词找到强烈的内心依据。繁星之下 , 在宁静的夜晚,我会大段大段地背诵话剧《蔡文姬》《无辜的罪人》《在底层》《海鸥》和《 曹操》中的片断,如醉如痴地默诵《古诗十九首》《诗经》《孔雀东南飞》,仔细品味宋词、元曲中的精彩篇章,让自己的灵魂飞向千年之前,星汉之上,银河岸边,去寻觅那一位位古人清冷孤傲的身影......

哪怕后来到了新闻工作岗位上,穿越着祖国山山水水,我也要抽一点闲暇,在哈萨克的毡房里,在藏民长叩的途中,在山寨崎岖的路径上,在寺庙、在教堂、在学校......在每一处贫寒而又纯净的村落,去寻找那一双双清澈的目光,去感知那苦难中简单的欢乐,去品尝泪水中的苦涩与诗一样美好的清纯笑容。

2008年,克明在鄂温克自治旗拍摄专题片时的工作照

现在回想起走过的路,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在牵引着我。呼伦贝尔,我在这片草原工作的十年间,已把她读遍。我是合撒儿的后代!我知道这是可汗分封给我祖先的土地。700 多年后,他的一个生长在北京的子孙又在此拥有了自由,获得了做人的尊严。她太辽阔了。这里有巴尔虎、布里亚特蒙古,还有鄂伦春、鄂温克、达斡尔三个人口较少民族,构成了她文化上独特的多样性。这些历史的,人文的,自然的多彩特质,高度浓缩于一个地方,在中国实属罕见 。我长久地审视着这片神秘的大地,吸吮她的乳汁,等待着一个机会的降临。

这个机会终于来临。2000年,我在中央电视台筹拍大型电视专题系列节目《走进西部》 时,去广西防城港京族三岛拍摄样片,临行前,从乌兰托噶处得到一首新写的曲子。这是个大调的蒙古旋律,音乐线条清新流畅,阳光明媚,呈示部简洁明朗,副歌起伏飘逸激昂,让人过耳不忘,是一首难得的好作品。我把它仔细叠好,放在胸前的衣袋中,上路了。

在海边,我病倒了,溽热与海鲜击倒了蒙古人。一日,我坐在防波堤上,凝望着眼前的大海。它涨潮了,一波又一波的海水,向我涌来。天,渐渐暗了下来,大海很狰狞,远没有草原母亲的那份慈爱。风浪中,乌云在积聚,天边竟有几条闪电像海蛇一样游动在海天之间。我一回头,望见了西沉的落日,她把天空涂上了一层赭红和桃金色。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草原!这里是祖国的最南端,向北是广西的十万大山,再向北,就是武陵山、大巴山、嵩山、泰山、燕山山脉,再往北,不就是我的兴安岭,不就是我的呼伦贝尔大草原了吗?我赶紧从胸口的衣袋中掏出那首乐曲,一口气,将心中对呼伦贝尔草原母亲的情思流淌在这页小小的纸上:“我的心爱,在天边,天边有一片辽阔的大草原......”五分多钟的时间里,一挥而就。从草原,写到了山岭,又用山岭那只雄鹰的翅膀将二者牵连到一起。草原山岭都有了,情感的宣泄还不满足, 又写到了我们著名的额尔古纳河,让它成为三千多条河流的代表,来表达每一位牧人,每一位游子对草原母亲的思念。最为动情之笔还应该是这一句——“白云朵朵飘在我的心间。”无论你是谁,无论你是否到过草原,只要你一开口,呼伦贝尔草原就会在你的心间浮现。

穿梭在呼伦贝尔草原腹地的莫日格勒河

这首歌,仿佛是我与呼伦贝尔草原前世的约定,在我生命之中孕育了五十年。让人不可思 议的是,这期间竟有几次命运之神与我擦肩而过!如果当年考上了上海音乐学院呢?如果我没有转插到呼伦贝尔,而像其他知青一样返城回北京了呢?如果我后来考上北京电影学院,当了一名演员了呢?如果我考上了哲盟歌舞团,从此生活在通辽了呢?如果我顺利地调入中央电视台,再也没有返回草原呢?如果我从上海戏剧学院毕业后留在上海滩,成了一名上海电视台的导演呢?......那么多的如果中,有一个如果成真,就都不会有这首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。

这是一条灵魂中奔涌的大河。从北京的胡同中发轫,用生活中的苦难和泪水、汗水,点点滴滴汇集成了细流,再用50年的时光去等待,等待冰雪消融的时节,等待万千条小溪的汇聚, 然后,才从高处奔流而下,欢叫着,翻涌着,带着春姑娘的气息,向母亲草原呼啸而去!

这首小小的歌词,应感念我清华附中的董玉英老师,是她教授了我最正宗的汉语文;感谢清华大学文艺社团,它让我从少年起就怀有高远的志向;感谢黑龙江八年的苦难生活,它给了我血性和体魄;更感谢呼伦贝尔草原的十年生活,它让我有了自由的精神,浪漫的情怀和蒙古血脉的回归......

2005年(大概),克明在人民大会堂主持乌兰托嘎音乐会(摄影:王纪言)

一首歌,竟然是我的一生!

一首歌,竟然是我前世的约定!

2005年,在呼伦贝尔草原上,沉思的克明(摄影:白龙)

我想,再过100年,它也许已经变成了民歌,人们不记得它的作者是谁,而它还会飞翔在草原的上空,飘落在人们心头,给人们带去欢乐。

朋友,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愉悦的呢?......

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

作词:克明

作曲:乌兰托噶

演唱:布仁巴雅尔


我的心爱在天边

天边有一片辽阔的大草原

草原茫茫天地间

洁白的蒙古包撒落在河边


我的心爱在高山

高山深处是巍巍的大兴安

林海莽莽云雾间

矫健的雄鹰俯瞰着草原
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白云朵朵飘在飘在我心间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我的心爱我的思恋


我的心爱在河湾

额尔古纳河穿过那大草原

草原母亲我爱你

深深的河水深深的祝愿
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白云朵朵飘在飘在我心间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我的心爱我的思恋
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白云朵朵飘在飘在我心间

呼伦贝尔大草原

我的心爱我的思恋

呼伦贝尔大草原(摄影:赵芮芬) 


【关于作者】

克明,本名包·耶希扎拉森,蒙古族,1951年生于北京。剧作家,诗人,国家一级词作家。1967年毕业于清华附中,同年插队到黑龙江兵团、锻工。八年后转插呼伦贝尔草原。曾任呼伦贝尔盟民族歌舞团乐队演奏员,呼伦贝尔盟话剧团演员、导演、编剧。1984年调至内蒙古人民广播电台编辑部,1985年任内蒙古电视台导演,1992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。1995年任中央电视台社会专题部记者、编导、主持人。

代表作歌曲《呼伦贝尔大草原》《往日时光》《绿皮火车》;歌剧《天鹅》《公主图兰朵》;音乐剧《金色胡杨》《苏赫与白马》。克明的笔下有马驹,有雄鹰,有百转千回的河流,有苍苍莽莽的森林,更有栩栩如生的蒙古额吉和英雄牧人。克明的文字质朴、洗练,有着雄阔的气势,为当代草原展开一幅幅史诗般的画卷。

 (本文由原作者克明授权发布,略有删减,部分图片由本人提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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